陈衍走下青云山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山脚下的风带着潮气,吹得他背上的桃木剑鞘啪啪作响，师父说，这把剑跟了他四十年，剑柄上的漆都磨掉了三层，却始终没换过。
“出观之后，往东走。”师父昨天夜里把他叫到丹房，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，“到桐城去，找一个叫沈渡的人。”
陈衍刚想细问,师父就摆了摆手，像是累极了。
他今年二十三岁,在青云观待了整整十五年，从他记事起，师父就没让他下过山，连观里的香客都是师兄们在接待，师兄们说他八字太轻，容易被东西缠上，得在道观里养着。
可师父偏偏在这个时候让他下山。
“两木带一水。”师父最后说了这句话，便闭上眼睛不再言语。
陈衍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现在他站在桐城火车站外面,看着满街的霓虹灯和川流不息的车辆，只觉得眼睛不够用，街道两旁的店铺亮着五颜六色的招牌，有人拿着手机边走边笑，有女人穿着他从未见过的短裙和高跟鞋，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，烤串的烟气、汽车的尾气、还有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味。
他紧了紧背上的包袱,决定先找个地方住下。
桐城不大,从地图上看就是个沿着江河分布的狭长小城，陈衍沿着主街走了大约二十分钟，在一家叫“云来客栈”的小旅馆门前停下脚步。
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,正歪在柜台后面看手机，听见有人进来，他抬起头，目光在陈衍的灰色道袍和桃木剑上停留了两秒，嘴角微微抽动。
“住宿？”
“嗯。”陈衍从怀里掏出仅有的五百块钱。
“一晚八十，要住几天？”
“三天吧。”
老板收了钱,扔给他一把钥匙，陈衍道了声谢，上楼找房间，他的房间在三楼最里面，窗户正对着一条窄巷子，巷子对面是另一栋居民楼，灰色的墙壁上爬满了了爬山虎。
他把包袱放在床上,打开窗户透透气。
楼下有人说话,声音很轻，但陈衍的耳朵比普通人灵得多，他听到一个男人在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……对对对，就是那个道士，盯紧了，别让他跑了。”
陈衍的心猛地一跳。
他慢慢关上了窗户,退回屋子深处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隔壁的小吃店吃早饭，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女人，手脚麻利，话也多，陈衍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，她端上来的时候笑眯眯地问：“小道长从哪座山上下来的？”
“青云山。”
“青云山？那是大观啊！”老板娘眼睛一亮，“你们观里是不是有个叫陈道长的？”
陈衍一愣：“我师父姓陈。”
“对对对，就是你师父！前些年有个老板请他来桐城看过风水，可灵了！后来那个老板生意做大了，搬去了省城，走之前还专门回去给咱这条街捐了个路灯……”
陈衍打断她：“老板娘，您认识一个叫沈渡的人吗？”
老板娘的笑容僵住了。
她放下手里的抹布,看了看左右，压低声音说：“你找沈渡？”
“我师父让我来找他。”
“你师父让你找沈渡？”老板娘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，像是在看一个要去跳火坑的人，“你不知道沈渡死了？”
陈衍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。
老板娘叹了一口气,在旁边坐下，把声音压得更低了：“沈渡是城南开殡仪馆的，上个月被人发现死在自己家的地窖里，警察说是意外，但我们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，他那殡仪馆不干净。”
“怎么不干净？”
“头几年他生意一直不好，后来不知道从哪请来一尊神像供在馆里，生意突然就好起来了，再后来就有人传，说他办的白事都不走正常流程，家属连最后一面的看不到就火化了，有人去举报过，可警察查了几回都没查出什么来。”
老板娘说到这里,突然凑近了些：“小道长，你师父让你来，是不是跟那两座木头有关系？”
陈衍猛地抬头：“什么两座木头？”
老板娘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了,她张了张嘴，又闭上，最后摆摆手：“算了算了，我一个开店的，不该说这些，你吃了饭就走吧，别在桐城多待。”
说完她就起身回了后厨,任凭陈衍再怎么喊也不出来了。
两个木头。
两木带一水。
陈衍坐在那里,把豆浆喝完，把油条也吃完了，只是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，怎么也咽不下去。
他在街上走了整整一个上午,终于在城南找到了那家殡仪馆。
殡仪馆门前的招牌横七竖八地挂着,院墙里头的砖地上长满了草，有几间平房锁着门，最里面是焚化炉所在的那间大屋，铁门半掩着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。
陈衍推开铁门,屋子里的温度突然降了下去，焚化炉的炉门关着，上面落了一层灰，看不到使用过的痕迹。
屋子正中摆着一尊神像,大约半人多高，木雕的，涂着暗红色的漆，陈衍走近了看，发现不是他见过任何一位神仙，那神像的眉眼不太正常，嘴角往上勾着，像笑又不像笑。
真言：“这不是正经的神位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，转身要出去，余光却扫到了神像底座下面压着什么东西。
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两个人并排站着,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，瘦高个，鹰钩鼻，另一个是年轻的，穿着环卫工人的橘色马甲，脸上带着憨笑。
照片背面用笔写着三个字：沈渡。
那个瘦高个就是沈渡。
那另一个人是谁？
陈衍把照片揣进怀里,正要从屋里出去，门口忽然映进来一道影子。
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,正好挡住了光线，他手里夹着一根烟，看见陈衍，也不惊讶，只是弹了弹烟灰：“小道长，怎么跑到这地方来了？”
“你是谁？”
“我姓方，叫方良。”那人说，“城南派出所的片警，管这一片，你一个外地来的道士，跑到一个死人的殡仪馆里来，不是来找麻烦的？”
“我是来找沈渡的。”
“找沈渡？”方良掐了烟，表情变了，“找他干什么？”
陈衍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钱交给了：“我师父让我来的，说他有一件东西要给我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方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：“你们这些道士，说话个个都跟打谜语一样，你师父叫陈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，我就叫他师父。”
“行吧。”方良侧过身，给他让出一条路，“沈渡死了，他的东西都在他表弟那里，他表弟叫李木生，在东街开一家杂货铺，你去问问他。”
陈衍走到门口,方良又叫住他：“小道长，桐城的水不好喝，要是没事就早点回去。”
“两木带一水”到底是什么意思？沈渡死了，“两木”又是什么？
晚上回到客栈,陈衍怎么也睡不着，他打开窗，想透口气，忽然听到巷子里有人压低声音说话。
“……对，他住云来客栈……看着像个真道士……东西还在殡仪馆里……等他把东西拿到手……”
陈衍把窗户关紧,心跳得像擂鼓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了东街。
李木生的杂货铺不大,卖些日用百货，铺子门口坐着一个矮胖的中年人，翘着二郎腿在看手机。
“你是李木生？”
那人抬起头：“你谁？”
“我是沈渡的朋友听说他去世了，他生前托我保管一件东西，我来拿。”
李木生上下打量他一眼：“什么朋友？我怎么没见过你？”
“你表兄的朋友很多，你不知道也正常。”
李木生冷笑了一声：“你是那些道士吧？昨天方良跟我提过你，你们这些道士，到底想要什么？我表兄的殡仪馆都关门了，没生意做了，还来找他的麻烦？”
“你表兄的东西，你也不想烂在手里，对不对？”
李木生沉默了一会儿,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铁盒子，打开，里面有两个木雕。
一座是城隍像,一座是龙王像。
“这是他前几年从一个老宅子里收来的，”李木生说，“说值几个钱，殡仪馆关门以后，这两座像就放在大厅里供着，不过我要提醒你，这两木像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”
“怎么不是好东西？”
“城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