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发生在大年初三的深夜,那天我刚从师父的葬礼回来,灵堂里的纸钱灰还没散尽,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哭丧棒折断后的苦涩,我是青云观的最后一任住持,说是住持,其实整个道观就剩我一个人了,师父走的时候我连半本《太上感应篇》都没背全,倒是挨了十七年的戒尺,后脑勺至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疤。
凌晨三点十二分,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,一条微信把我从半睡半醒中拽了出来,发信人的头像是个穿道袍的中年男人,满脸横肉,络腮胡浓密得像是贴上去的,眼神却异常明亮,让人想起深山老林里盯上猎物的野猪,我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钟,冷汗就下来了——这是我失踪十七年的师父,青云观的上一任观主,道号“云鹤真人”。
消息只有一句话:“小兔崽子,把你直播间粉丝名单整理一下,三十六小时内发来。”后面附了一个地址,是贵州某个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村子。
我承认,看到这条消息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,而是愤怒,十七年前师父不告而别,连张纸条都没留,道观里就剩我和一条老黄狗相依为命,要不是隔壁村的王婶隔三差五送点咸菜疙瘩,我早饿死在了祖师爷画像底下,这些年好不容易靠着直播讲些道门轶事勉强糊口,这老东西说走就走,说回就回,连个解释都没有,上来就要粉丝名单?
我直接拨了过去,电话那头响了七声才接起来,师父的声音跟记忆里一模一样,粗犷像个喇叭,带着点贵州当地的口音,说话的时候好像永远在嚼什么东西。“喂?哪个?”“师父,是我。”“我知道是你,十八年前我走的时候你才到我膝盖,现在听说你长成傻大个了,有对象没?”“没有。”“那就好,修道之人成什么家,名单整理好没有?”“整理名单之前,您先告诉我这十七年去哪儿了,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就走了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然后我听到师父深吸一口气,用那种我从来没听过的、异常严肃的语气说:“小兔崽子,收拾东西赶紧过来,出大事了。”电话挂断了,再拨就是关机。
我对着手机屏幕发了很久的呆,窗外北风呼啸,吹得道观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月光下投出鬼影般的形状,师父的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死水潭,我内心的池水咕嘟嘟地翻腾起来,十七年了,什么大事能值得他失联十七年,又半夜三更打电话让我整理粉丝名单?
师父向来不是个靠谱的人,在我记忆里,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喝酒和打架,别人家的道士不是修仙就是炼丹,最不济也是替人消灾解厄混口饭吃,我师父倒好,成天背着一把生锈的铁剑,到镇上跟混混们干架,有一回把人家村长的儿子鼻梁打断了,要不是看在他是个道士的份上,早被派出所抓进去了,后来我琢磨明白了,师父不是打不过那些混混,他是纯粹手痒,他有句话挂在嘴边:“修行修行,光修不‘行’,不如去杀猪。”小时候我不懂这话的意思,现在想想,可能师父的道,从来就不是那种打坐念经的温吞路子。
我连夜翻出直播间后台数据,把近三年关注超过三个月的粉丝名单一一调出,七百多号人,有半夜失眠听我讲鬼故事的上班族,有好奇道教文化的大学生,也有专程来刷礼物问能不能八字合婚的中年大姐,我把名单打印出来,足足二十几页纸,塞进背包的时候还在想,师父要这玩意儿干什么?准备给我的粉丝们挨个发红包吗?
第二天清晨,我锁上道观的大门——其实也没什么好锁的,除了几尊落满灰的神像和一床打了十七个补丁的棉被,道观里值钱的东西早被我变卖光了——踏上了去贵州的火车,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地晃了整整十六个小时,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,再从丘陵变成崇山峻岭,等到地方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师父给的地址显示的是一个叫“泥潭村”的地方,我下了大巴车,又坐了一辆破得快要散架的拖拉机,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,终于在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到了村口,整个村子黑灯瞎火,只有村尾最深处一盏昏黄的灯光像鬼火一样忽明忽暗,我拖着发麻的双腿走过去,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看到师父正盘腿坐在一张矮桌后面,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半瓶白酒。
十七年不见,师父老了很多,头发花白了,眼角的皱也深了,但那两只眼睛依然亮得吓人,像两盏探照灯,他看见我进来,二话不说,先扔了一包烟过来,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板凳,我把装名单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,他没看名单,而是端起酒杯,仰头一饮而尽,咂咂嘴,开口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直播间里,有人气运不对。”
我愣住了。“什么叫气运不对?”
师父放下酒杯,两根粗短的手指捏起一粒花生米,高高抛起,然后精准地接在嘴里,嚼得嘎嘣响,他咽下去后,用那根油乎乎的手指在桌上蘸着酒,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。“你开直播的时候,我用观气术看过了,你直播间里至少有十几个人的气运不是自己的,是借的,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偷的。”
我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,作为道士,我当然知道“气运”是什么东西,用现在的话说,就是一个人命里自带的运势、福报和因果,这玩意儿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,在道门的理论中,气运不可凭空产生,更不可凭空掠夺,但是师父说话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,他很少露出这么严肃的神情。
“十七年前我离开道观,就是因为察觉到有一股邪修势力在暗中运作,专门窃取普通人的气运,他们用各种邪术——养小鬼、布阴阵、下蛊、甚至炼制尸油——把一个活人的气运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,这些年我一直在追查他们的踪迹,从一个省跑到另一个省,从一个镇子追到另一个村子,可他们太狡猾了,每次我刚摸到一点线索,他们就提前转移了,直到最近,我发现你直播间里的一些粉丝,气运波动异常。”师父说着,终于拿起牛皮纸信封,抽出那沓名单,他翻了几页,手指在其中一行停住了。“这个,粉丝名叫‘北城小道士’,真名张伟,注册地在北京,粉丝等级是粉丝团三级,你知道这个人现在在哪里吗?”
我摇摇头。
“在云南瑞丽的一家地下赌场里,输得倾家荡产,还欠了高利贷。”师父说着,又翻到另一页。“这个,粉丝名叫‘古道清风’,真名李建国,开出租车为生,上个月出车祸,人没事,但赔了对方二十万,还有这个,‘沉香如屑’,真名刘佳,女,三十岁,去年被男友骗了三十万积蓄,现在还在还债,他们都是你直播间的粉丝,都在过去半年里经历了气运暴跌。”
我的后背刷地一下湿透了。“师父,你是说……有人在通过我的直播间挑选目标?”
师父点了点头,把名单拍在桌上,震得那碟花生米跳了几跳。“算你还不傻,你的直播间观看人数虽然不多,但粉丝质量很高,那些人就混在粉丝中间,挑选气运强的目标,锁定之后,用邪术窃取,你想想,你直播间里那些运气好到爆棚的粉丝——股票涨停的、升职加薪的、中奖的——是不是大多数都在这半年里突然走背字?”
我疯狂翻着粉丝列表,回忆着那些曾经在弹幕里炫耀自己好运的名字,发现他们中的很多人确实很久没出现在直播间了,偶尔有来刷礼物的老粉,抱怨的也都是些倒霉事:丢工作、染病、家人出意外。
沉默了很久,我突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恐惧和愤怒,恐惧的是,那些邪恶的手段竟然离我这么近,近到我每天都跟他们隔着屏幕聊天,愤怒的是,有人玷污了道门的尊严,用师父教我的那套阴阳五行理论去干这种不齿之事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我问师父。
师父抓起酒瓶咕咚咕咚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