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牛观的晨钟响了七次，余音在山谷间悠悠回荡，老道士元清推开丹房的木门，一股混合着药草和炭灰的气息扑面而来，他深深吸了一口这熟悉的味道，转身将门扉合拢,挂上了一把铜锁。
这是元清闭关炼丹的第七年，七年来，青牛观里少了一个清修的道士，多了一个守着丹炉的老头，观里的香火依旧，只是师弟们渐渐不再来打扰他，只是每月派人送来米粮灯油,隔着门问一声安好。
钟声又响了,这次是催他出观的信号。
元清缓步走下石阶，观前已经站满了人，住持师兄青阳道长神色凝重，手里捧着一个檀木盒子，身后是数十位乡绅百姓，有白发苍苍的老者，也有牵着孩童的妇人，他们眼神里没有寻常香客的虔诚,倒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。
“元清师弟。”青阳道长打开盒子，里面躺着一枚鸽蛋大小的丹丸，通体碧绿，隐隐透着光华,正是小还丹。
这东西，是元清用了七年光阴，耗尽了青牛观三代积蓄的珍稀药材，才炼出来的三枚之一，传说中，小还丹能起死回生，虽不能长生，却可延寿一纪，此刻这枚丹药,是要送去京城的。
镇子里瘟疫已经蔓延了三月，死了百余人，县衙的告示说，只有宰相孙大人的亲笔信才能调来足够的大夫和药材，可这位孙大人有个独子，生来体弱，太医院的药吃了二十年，不过吊着一口气，孙家传话出来：青牛观的小还丹,换青州府的援军。
“道家慈悲。”元清接过丹药，指尖微微发颤，“道士出观，施药济世，这是我们青牛观立观的规矩。”他走下台阶，人群自动分出一条路来，有老人颤巍巍地递上一碗水,有妇人抱着孩子跪在路边。
元清接过水碗，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，一个逃荒的妇人，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，跪在观门前磕头，额头都磕出了血，他那时刚继任丹房执事，翻遍了观里的药柜，找不到能救那孩子的药，天亮时，孩子死了，妇人抱着尸体，一步一步往山下走,再也没有回头。
那一刻，元清跪在祖师像前,发愿要炼出天下最好的药。
七年间，他用尽了毕生所学，熬坏了双眼，炼了三枚小还丹，第一枚给了自己的师父，延了三年寿数，让老人家多收了几个徒弟，把道法传了下去，第二枚给了山下陈老伯家的小孙子，那孩子生来心疾，服了药,如今能满山跑了。
这是最后一枚。
“师叔，您会回来吗？”一个小道童扯着他的衣角问。
元清低头看着这孩子，是两年前收的徒弟，叫明心，这孩子灵慧，背经文比别的孩子都快，将来有机会继承衣钵，他心里一痛,轻轻抚了抚小道童的头顶。
“这枚丹药送出去，我还能回来吗？”元清苦笑，这话自然不会说出口，他只是拍了拍明心的肩膀，转向众人，朗声道：“贫道此行，是为天下苍生，诸位，告辞。”
道士出观，一去不返，古来医家就有话：凡大医治病，必当安神定志，无欲无求，先发大慈恻隐之心，誓愿普救含灵之苦，若有疾厄来求救者，不得问其贵贱贫富，长幼妍蚩，怨亲善友，华夷愚智，普同一等,皆如至亲之想。
他是道士,也是医者。
山道上，松风萧萧，元清背着药箱，一步一步下山，他忽然想起七日前的夜晚，丹炉里的最后一缕青烟散尽时，他浑浑噩噩地倒在蒲团上，梦见祖师爷持着拂尘，站在云海里，问他：“元清，你可曾后悔？”
他正身稽首：“弟子不悔。”
是的，不悔，道法是出世的，人是入世的，我们这些出家人，说是看破红尘，可这红尘里的苦，却看得最清楚，青藤攀着老树生是道，长河流进枯田也是道，香客们的一炷炷香里,求的不过是一碗安生饭吃。
丹炉终会冷，而道心,从未凉过。